芒果熟了,时不时有果子掉下来,菠萝蜜也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展示着它的丰腴。每年这时节,总要下几场阵雨,替这场中考拂去些暑气。

照例要布置考场。虽不用监考,活儿却一样不少,一天下来,1万多步是有的。早起,午间少歇,风里裹着雨后的湿意,广播里循环着考场须知,这些琐碎的光景,一年又一年,竟也成了夏天固定的模样。

吃完晚饭,躺在沙发上,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,那时手里攥着的,是一张中专录取通知书,药剂学专业,白纸黑字,几乎就写定了我此后的人生。可我终究没去,还是选了高中,我觉得我要考大学。

高一的日子,是实实在在的苦。男生们挤在一间通铺大屋里,一人一米来宽的铺位。窗玻璃早碎了,冬天西北风灌进来,我们用报纸糊住,晚上睡觉时,大家先把热水袋灌满,把冰冷的脚贴上去,那一瞬间的暖,像是偷来的幸福。夏天又是另一番光景,蚊子嗡嗡地闹,那时候也没有蚊帐这个词语,也没人想过撑蚊帐。老鼠从东头的同学窜到西头的同学,从被子上一溜烟窜过去,我们见怪也不怪了。两个同来的女同学,熬了不到两个月,便退了学,转去读中专,现在一个在铁路系统,工作也挺好。

六点多那会儿,一般天还是黑的,我早早起来,拿着碗筷去食堂,老板每天早上都做一锅面片,真的只是一锅面片,清汤寡水,搁点盐,撒点辣子油,每人一碗五毛钱,吃饱就好了,肉星也找不到一个,生活费一周也就十块钱。高三时搬进了新宿舍楼,面涨到一块钱,日子像是好了一点,但没人觉得那是苦,好像本该如此,好像苦里藏着点什么,等着我们一点点挖出来。

如今跟儿子讲起这些,他睁大眼睛说,爸,你们那时候可真苦。我笑笑。其实回想起来,最难的不是冬天冷、夏天热,也不是一碗面里捞不出几根菜,而是站在十六岁的路口,手里没有地图,没有父母的依托,却要选一条路走下去。

可也正因为选了,才有了后来的路。就像芒果树要熬过多少个雨天,才能结出这样饱满的果。而每一场雨,都不是白下的。